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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福

给你带来良缘的红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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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确定的世界里,学会“拉网”而非“抓住”

2026-4-17 / 0 评论 / 36 阅读

此文源自项飙老师在浙大演讲的内容整理,仅供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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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来到浙大,和各位同学、朋友聊一聊当下很多人都有的一种状态——焦虑,以及我们总想着“抓住点什么”的执念。作为一名社会人类学研究者,我习惯从具体的生活经验出发,不去讲空泛的大道理,就想和大家一起把这种挣扎的状态说清楚,这或许是我们理解自己、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步,甚至只是第一步的第一步。

我观察到,当下年轻人的焦虑,根源在于一种“想抓住一切”的执念,而这种执念的产生,离不开三个相互关联的背景,我把它梳理出来,和大家一起探讨。

第一个是主体性的膨胀。过去四十年,经济的高速增长和教育的普及,给了年轻一代前所未有的底气,也让大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信念——“我可以控制自己的人生”。这种信念慢慢变成了一种执念:先看清一切,再开始生活。大家读书多、善于分析、乐于定义,总希望把这个社会看得明明白白,在一切都可控、可把握的情况下,再去规划自己的人生、活出自己的样子。

这和我早年做农民工研究时看到的状态很不一样。那些农民工朋友,他们的生活逻辑是“先生活再分析”,从来不会想着“看透了世界,才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”。他们就在生活里摸爬滚打,在具体的劳作、相处中慢慢理解生活,而不是先抱着一个“必须看清一切”的想法去等待、去犹豫。年轻一代的这种执念,本质上是个体“主体性”被过度放大的结果——我们太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,反而被这种掌控欲困住了。

第二个是社会的物化。当下的社会越来越强调正规化,而正规化的代价,就是把复杂多样的社会生活,简化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路线、一个个可计算的指标。就像把一台活生生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机器,拆解成了一个个可操控的按钮,让我们误以为,只要按对按钮,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,世界就会按照我们的预期运转。这种简化,让我们失去了对生活本身的感知,也让我们误以为,生活的全部意义,就是追逐那些可量化的指标。

第三个是预期的落空。这些年,经济增长放缓,很多人发现,过去我们坚信的“努力就有回报”,似乎不再是铁律。这个时候,大家很少去质疑社会结构层面的问题,反而会产生一种错觉:“我终于看清了生活的真相”。这种“真”,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——越是在艰难、失望的处境里,我们越会觉得,这种让人压抑的“真”才是最真实的,而过去的希望、憧憬,反而变得不真实。

这种压迫感的“真”,确实有它的道理。因为它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无法抵挡的重量,这种重量凌驾于我们之上,我们只能服从它,而无法让它顺从我们的意愿。也正因为这种重量,我们才更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——抓住一个“真”的东西,一个能让我们在不稳定的时期里,获得安全感的东西。但我们没有意识到,这种“抓住”,反而让我们变得更焦虑、更被动。

说到这里,很多人会想到张雪峰老师,他最近很火,我不想否定他,只想和大家分析一下他火的背后,反映出的我们当下的生存困境。张雪峰老师之所以受欢迎,核心在于他把复杂的教育选择、人生道路,简化成了一个个具体、可操作、能直接抓住的建议。对于焦虑的年轻人来说,这种简化太有吸引力了——它给了我们一个“标准答案”,让我们觉得,只要跟着这个答案走,就不会出错。

但这种简化的代价,是我们失去了教育最本质的意义——教育本身是一种生命体验,是去感受一门学科的魅力,去探索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,去在学习的过程中认识自己、完善自己。可现在,教育被彻底化解成了未来的收入、社会地位的筹码。大家填志愿的时候,不会去想“这个学科学起来是什么感觉”,不会去想“我是否愿意每天和这些知识、这些事情打交道”,只关心“这个专业未来能找什么工作”“能赚多少钱”。这其实就是我们当下的现状:我们希望一切都像一场考试,只要足够努力,只要找到标准答案,就什么都不用怕。

更让我感到心痛的是,这种“只看结果、只重量化”的逻辑,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有一位985大学的老师和我讲过一个例子,他在两百多人的大教室里上课,四十五分钟后说要休息十五分钟,结果除了几个人去上厕所,几乎没有一个同学起身活动,大家都坐在座位上,盯着平板或手机,仿佛休息本身是一种浪费时间的“无用功”。

还有更极端的情况:中学时,亲人去世,家长都会刻意隐瞒,因为死亡是“干扰学习”的因素,在他们眼里,只有考试才是“真”的;朋友被分成“有用的”和“没用的”,中学时的友情被认为是“不真的”,只有好大学里能带来资源的“高质量人脉”,才值得珍惜。当所有不能被量化、不能带来即时回报的东西,都被我们视为“不真”“无用”时,我们的世界就变得越来越贫瘠、越来越单向度——我们失去了感受生活的能力,也失去了生活本身的温度。

当我们发现,对外界的“抓住”越来越难,当我们无法控制房价、无法控制就业、无法控制未来的不确定性时,这种控制欲就会转向内部,变成自我对自我的残酷压迫。我观察到一个很普遍的现象:很多年轻人的心里,都住着一个“大我”和一个“小我”。“大我”是理性的、功利的,它要求我们进步、要求我们优秀、要求我们不能落后;“小我”是感性的、脆弱的,它会哭、会累、会生病、会想要休息。

当“大我”无法控制外部世界,无法实现自己的预期时,它就会把所有的愤怒、挫败,都发泄在“小我”身上:一道题做不出来,就惩罚自己跑八百米;一次月考没考好,就惩罚自己连续一个月吃不好吃的饭;生病的时候,不会心疼自己,反而会骂自己“为什么这么弱”“为什么耽误学习”。这种自我惩罚,本质上是一种自我逃避——我们把结构性的失败,把社会层面的矛盾,都转化成了个人的道德问题,以为只要不断攻击自己、惩罚自己,就能化解内心的冲突。可实际上,这种做法,只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心理创伤,也浪费了我们大量的精力。

今天我来到这里,不是要给大家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——我也没有这样的方案。我能做的,只是把我们当下的挣扎、困惑,清晰地描述出来,让大家知道,这种焦虑不是我们个人的问题,不是我们不够努力、不够优秀,而是我们身处的时代、我们面对的社会结构,共同造成的。

在这里,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关于“拉网”的比喻,这是本雅明评论普鲁斯特《追忆似水年华》时提到的,我结合自己的思考,和大家聊一聊。本雅明说,读普鲁斯特的小说,最后会有一种“拉网”的感觉。我试着把这种感觉具体化:你站在一艘渔船上,这艘船本身就很颠簸,海浪汹涌,你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。你手里拉着一张网,网里有什么,你完全不清楚——可能有鱼有虾,可能有石头有垃圾,也可能只有沙子。但当你开始拉网,你能清晰地感受到网的重量。

这种重量,和你拉一块石头、一块铁块的重量完全不同。它是多样的、鲜活的,你能感受到网里的东西在跳动、在波动,能感受到生命的多样性和不确定性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重量,是因为你在拉网、在用力,才产生的。你作用于这个世界,世界也反作用于你——在海浪的颠簸中,在网的重量里,你会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,会觉得自己站得更稳、更扎实。

这种“拉网”的状态,和我们之前说的“抓住”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“抓住”,是把复杂的社会生活,简化成几个可量化、可评比的指标,然后拼命去追逐,以为抓住这些指标,就能抓住安全感;而“拉网”,是接受世界的不确定性,接受生活的多样性,不急于看清一切,不急于找到标准答案,而是主动去行动、去感受,去和这个世界互动。

网里有鱼有虾,也有石头有垃圾,这都是正常的,不是我们的错。就像我们的生活,有成功有喜悦,也有失败有挫折,这些都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,不必为此自责,也不必为此焦虑。什么是存在的意义?我想,就是来自行动本身,来自我们与世界互动时,感受到的那种真实的“重量”——这种重量,不是压迫,而是我们存在的证明,是我们扎根世界的底气。

我一直认为,“拉网”是一种比“抓住”更勇敢、更积极的生存方式。“抓住”的背后,是恐惧——恐惧不确定性,恐惧失败,所以才想抓住点什么,来给自己安全感;而“拉网”的背后,是勇气——勇敢地面对未知,勇敢地接受不完美,主动地去参与生活、创造生活。

“抓住”,让我们变成了被动的客体,我们的价值,取决于我们是否能抓住那些既定的指标,取决于别人的评价;而“拉网”,让我们变成了主动的主体,我们的价值,来自我们的行动,来自我们与世界的互动,来自我们在颠簸中依然愿意用力拉网的坚持。“抓住”,让我们把社会的矛盾、时代的困境,都扛在自己身上,用自我惩罚来化解冲突;而“拉网”,让我们跳出那个单一的评价体系,在更广阔的世界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,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。

其实说到底,我们不必在岸上拼命抓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,不必在焦虑中反复内耗。不如勇敢地跳上船,拉起属于自己的网,在海浪的颠簸中,感受自己的力量,感受生活的重量。世界本来就是一片流动的海洋,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多样性,我们不必看清一切再出发,不妨边行动、边感受,边经历、边成长。

最后,我想引用钱穆先生的一句话,和大家共勉。西方有神论的超越,靠的是外在的神来提拔人;而中国人的超越,是内在的超越——我们不必依赖外在的标准,不必执着于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,只要守住内心的力量,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扎根生长,就能实现自我的超越,就能在不确定的世界里,活得出自己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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